价格法修正草案过会：治理低价竞争，从口号走到认定标准

新华社通稿里，四项议题的顺序是：人工智能、教师法、价格法、行政法规清理。三件事放在同一场会议讨论，指向的是一组共同关系——技术在加速，规则要跟上。

价格法这部分的表述分三层。第一层是定性：「此次修正适应新形势新变化」。第二层是三项改动：健全价格治理机制、完善政府定价程序、明确不正当价格行为认定标准和法律责任。第三层是执行要求：依法依规治理低价无序竞争，健全行业成本调查、制止低价倾销等配套规则，加强价格执法监管。

还有一句容易被跳过的要求：持续规范平台经济领域价格竞争行为，引导企业不断提升产品和服务价值。平台被单独写进会议表述，在价格法的语境里不是常规动作。

同日同场还听取了「人工智能+」的进展汇报，提出以落地应用牵引技术创新、促进算电协同。一边鼓励技术落地，一边给价格竞争划底线，两件事指向同一个取向：要规模，也要利润。

修正草案的框架在 2025 年 7 月 24 日公开征求意见时就已披露：共 10 条，涉及三个方面。提交审议的版本是否与征求意见稿完全一致，要等人大公布条文才能确认，方向是清楚的。

第一块是政府定价。现行条文里，政府指导价的形式是基准价加浮动幅度；草案明确政府指导价不局限于此，同时允许定价机关通过制定定价机制来确定价格水平。这一条对应的是定价方式从「定水平」转向「定机制」。

第二块是认定标准，也是最实质的部分：完善低价倾销的认定标准，完善价格串通、哄抬价格、价格歧视的认定标准。第三块是法律责任：调整不正当价格行为的处罚规定，提高违反明码标价规定的处罚标准，明确经营者拒绝或虚假提供成本监审、调查资料的法律责任。

还有一条新增情形值得单独拎出来：强制其他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。这条把「平台定规则、商家亏本卖」直接写进违法情形，衔接的是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。

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「低价倾销没人管」。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。1999 年起就有《价格违法行为行政处罚规定》，同年国家计委发布《关于制止低价倾销行为的规定》，对成本构成、除外情形和认定程序都作了界定。

处罚也不轻：责令改正、没收违法所得，并处违法所得 5 倍以下罚款；没有违法所得的，处 10 万元以上 100 万元以下罚款；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，或吊销营业执照。

难的是前面两步。「低于成本」的成本按什么算——个别成本，还是行业平均成本？「为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」的主观意图怎么证明？这两件事没有统一尺子，执法就只能一事一议，成本高、周期长、结论难复制。

这次配套的方向，就是给这两步装尺子：健全行业成本调查，指导行业协会制定成本测算标准，研究制定价格监督员制度。市场监管总局把这三层概括成「1+1+N」体系——一部价格法、一个制止低价倾销的规定、若干个行业的成本测算标准。

9 月的工业品价格给出一个很具体的背景。全国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同比上涨 5.0%，为 2022 年 7 月以来新高；环比上涨 1.2%。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 0.9%，扣除食品和能源的核心 CPI 上涨 1.0%。

拆开看，结构比总量更说明问题。生产资料价格同比上涨 6.5%，生活资料价格同比下降 0.1%。生活资料内部，食品下降 1.8%、衣着下降 1.2%、一般日用品下降 0.6%，只有耐用消费品上涨 1.6%。

上游成本在涨，终端售价在跌。夹在中间的中下游企业，一头是抬高的原料成本，一头是提不上去的出厂价。在这个组合里，低价竞争对不少企业已经不只是抢份额的手段，也是维持现金流的方式。

政策选择在这个时点动认定标准，逻辑不难读：不把「低于成本」这条线划清，成本压力会沿产业链一路向下传导，最后落在最没有议价权的那一环。

平台经济被单独点名，有账可算。按三家上市公司逐季财报测算，观察期内京东的营销与履约费用比对应基期多出 578.3 亿元，美团的物流及促销激励费用多出 827.4 亿元，阿里的销售及市场费用多出 954.5 亿元。三组口径不同，合计约 2360 亿元。

同期餐饮大盘的增速是往下走的：2024 年全国餐饮收入 56180 亿元、同比增长 5.3%；2025 年 57982 亿元、增速回落到 3.2%；2026 年上半年 28255 亿元、同比增长 2.8%。补贴升温的 2025 年 7 月，全国餐饮收入 4504 亿元，同比只增 1.1%，限额以上单位还是下降 0.3%。

两千多亿买来的是订单在平台之间的迁移，餐饮需求的总量并没有同步扩张。这一点在今年的二季报里已经写进了数字：美团核心本地商业经营溢利 57 亿元、经营利润率 7.9%，距离价格战之前的 21% 还有明显距离；京东新业务经营亏损 98.5 亿元，比高点收窄；阿里即时零售收入 532.95 亿元、同比增长 45%，单位经济效益环比改善。

补贴退潮先发生在财报里，法律随后把这个方向固定下来。顺序如此，判断的落点也就清楚了：看的是利润率修复的斜率，而不是「补贴消失」这个事件本身。

第一个误读是「修法等于涨价」。草案针对的是低于成本倾销、串通涨价、价格欺诈这类行为，正常的降价促销不在其中。现行条文本身就留了除外情形：降价处理鲜活商品、季节性商品、积压商品，不属于低价倾销。

第二个误读是「草案已经生效」。现在的状态是国务院常务会议原则通过、决定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。按立法程序，法律案一般要经常委会一审、二审，表决通过后才施行。把预期当既成事实，是这类政策题材最容易出错的地方。

第三个误读是「只影响传统制造业」。这次新增的平台条款，加上会议表述里对平台经济的单独要求，说明监管视野已经把定价规则的组织者算了进来。规则制定者与规则执行者，责任并不相同。

平台股的利润表是第一条线索。补贴退潮已经发生，法律只是把这个方向固定下来，政策本身不构成新的业绩增量。要跟的是利润率修复能不能延续——美团核心本地商业 7.9% 的利润率与战前 21% 之间的差距，就是这个空间的上限参照。

第二条线索在上游。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的剪刀差，决定中下游制造业的毛利空间。9 月这个差是 6.6 个百分点：存储、有色、能源在涨，消费品在跌。做产业链研究时，这个差值比 PPI 总量更有信息量。

第三条线索是举证标准落地后的行业分化。成本调查和成本测算标准一旦按行业铺开，最先受影响的是那些售价长期贴着成本线的行业。光伏组件、部分消费电子、汽车整车都在这个观察名单里。

这里只说明政策与财报之间的传导路径，不构成对任何标的的推荐、评级或买卖建议。政策从草案到施行、从施行到形成执法案例，中间还有相当长的时滞。

一是人大常委会的审议节奏与一审后的条文公开。重点看两处：低价倾销条款是否保留「为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」这个主观要件；平台强制降价条款的表述如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衔接。

二是配套规则的进度。《关于制止低价倾销行为的规定》正在修订，行业协会的成本测算标准也在制定中。这两件事决定执法能不能落地，对企业的实际影响比法律条文本身更直接。

三是价格数据的验证。修法的目标是治理低价无序竞争，如果政策见效，生活资料价格同比应该逐步向零收敛。下个月的 PPI 里，生活资料那一栏是最直接的观察窗口。条文看方向，配套看力度，数据看结果。